

解读:MindDance 原文链接:https://www.owlposting.com/p/the-ballad-of-tigit
PD-1 和 PD-L1 抑制剂把肿瘤免疫治疗带进了一个新阶段。对很多实体瘤来说,免疫检查点不再只是实验室概念,而是可以进入一线治疗方案的临床骨架。
随之出现的自然问题是:如果松开一个免疫刹车有效,那么再松开另一个刹车,能不能让更多患者获益?
TIGIT 就是在这个问题里被推到前台的。
它不是一个缺乏生物学依据的靶点。早期机制研究提示,TIGIT 在肿瘤浸润的 CD8⁺ T 细胞上高表达;在肿瘤和慢性感染模型中,同时阻断 TIGIT 和 PD-L1,可以增强 CD8⁺ T 细胞的效应功能。再加上 PD-1/PD-L1 赛道已经证明免疫检查点可以成为重磅药物,TIGIT 很快从一个机制假说变成了大型临床开发计划。
Abhishaike Mahajan 在 Owl Posting 上写的《The ballad of TIGIT》,回顾的正是这条路线如何从清晰的生物学叙事、漂亮的早期临床信号,走到多家公司、多项 III 期试验连续失利。它值得重新看,不只是因为 TIGIT 这个靶点本身,也因为它呈现了肿瘤免疫药物开发里一个更普遍的问题:当机制、早期数据和商业节奏彼此强化时,临床证据该在什么时候让人停下来。
PD-1/PD-L1 抑制剂的问题很明确:有些患者反应深而持久,但并不是所有患者都会反应。即使在 PD-L1 高表达的肿瘤中,也仍然有相当一部分患者不能从单药免疫治疗中获益。
TIGIT 的设想,是在 PD-1/PD-L1 之外,再解除一层免疫抑制。
从功能上看,TIGIT 是免疫细胞表面的一个抑制性受体。它会与肿瘤微环境中的配体结合,其中常被讨论的是 PVR,也叫 CD155。这个轴线还牵涉到另一个受体 CD226。粗略说,CD226 更像是帮助 T 细胞和 NK 细胞发挥攻击功能的信号,而 TIGIT 会压低这条信号。
所以,TIGIT 药物的任务不是直接杀伤肿瘤细胞,而是调整免疫细胞在肿瘤微环境里的状态。更具体地说,是希望让已经被 PD-1/PD-L1 抑制的免疫反应,再少受一层 TIGIT 相关信号的限制。
这个逻辑和 PD-1/PD-L1 联合用药天然相连。单独解除 TIGIT 未必足够,但如果 PD-L1 这道刹车已经被松开,再把 TIGIT 这道刹车也松开,理论上可能让 T 细胞重新进入更有效的抗肿瘤状态。
真正让 TIGIT 进入大规模开发的,不只是机制研究,而是 Roche 的 CITYSCAPE 试验。
CITYSCAPE 是一项随机、双盲 II 期研究,纳入 135 例一线 PD-L1 阳性的局部晚期不可切除或转移性非小细胞肺癌患者。试验比较的是 tiragolumab 联合阿替利珠单抗,与安慰剂联合阿替利珠单抗。
这里的设计很有代表性。tiragolumab 是抗 TIGIT 抗体,阿替利珠单抗是抗 PD-L1 抗体。也就是说,它并没有把 TIGIT 当成一个孤立靶点,而是从一开始就把它放进 PD-L1 治疗框架里。
早期结果确实给了行业很强的信号。Roche 后续公布的更新数据显示,在整体人群中,联合组的客观缓解率为 38.8%,对照组为 20.6%;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为 5.6 个月,对照组为 3.9 个月。更引人注意的是 PD-L1 高表达人群,联合组客观缓解率达到 69.0%,对照组为 24.1%;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为 16.6 个月,对照组为 4.1 个月。
这些数字的意义不只是联合组更高。
差距主要出现在 PD-L1 高表达人群里,这让结果看起来符合机制预期。PD-L1 高表达意味着 PD-L1 轴线可能更参与肿瘤免疫逃逸,而 TIGIT 联合 PD-L1 阻断正好被认为是在这个免疫环境里增加一层释放。对药企来说,这种早期信号很容易被理解为可扩展的治疗模式。
2021 年,FDA 授予 tiragolumab 联合阿替利珠单抗突破性疗法认定,用于一线治疗 PD-L1 高表达、无 EGFR 或 ALK 基因变异的转移性非小细胞肺癌。这一步进一步放大了 TIGIT 的可信度。
TIGIT 最麻烦的地方,在于它不是一个单线条开关。
一个靶点如果只出现在需要被清除的细胞上,药物设计会相对直接。但 TIGIT 所在的位置更复杂。它出现在不同免疫细胞群中,包括调节性 T 细胞、耗竭样 T 细胞和 NK 细胞相关状态。不同细胞群在肿瘤微环境中的作用并不相同。
这会带来一个困难:阻断 TIGIT 可能解除抑制,也可能改变本来需要保留的免疫细胞功能。某些设计希望通过抗体的效应功能清除 TIGIT 阳性的免疫抑制细胞,但如果同样影响到仍有抗肿瘤能力的效应细胞,收益就会被抵消。
这也是 TIGIT 比表面叙事更难的地方。它看起来像另一道免疫刹车,但真实系统里,刹车、油门和不同细胞群混在一起。解除一个信号,不等于整个免疫反应都会朝治疗者希望的方向移动。

TIGIT 的开发路径,很快进入了典型的大适应症、多组合、并行推进模式。
Roche 围绕 tiragolumab 启动了 SKYSCRAPER 系列研究,覆盖非小细胞肺癌、小细胞肺癌、食管癌等多个方向。Merck 推进 vibostolimab,与 pembrolizumab 组成固定剂量或联合方案。Arcus 和 Gilead 推进 domvanalimab,试图用不同抗体设计绕开一些潜在机制风险。Novartis、BeiGene、GSK、iTeos 等公司也以不同方式进入 TIGIT 赛道。
这种组织方式本身可以理解。
如果一个靶点有可靠机制,又在随机 II 期中出现信号,尽快进入多个 III 期试验,可以抢占治疗线和适应症窗口。尤其在肿瘤免疫领域,联合治疗经常需要提前布局,因为单个读数可能决定整个赛道的估值和合作结构。
但问题也在这里。CITYSCAPE 是 135 例患者的 II 期研究,最强信号来自亚组。它可以支持继续验证,却很难支撑整个领域同时进行大规模、跨适应症押注。早期信号越符合故事,越容易让行业忽视它仍然只是早期信号。
后来的 III 期结果没有沿着 CITYSCAPE 的方向走。
Roche 的 SKYSCRAPER-02 首先给出负面结果。这个试验评估 tiragolumab 联合阿替利珠单抗和化疗,用于一线广泛期小细胞肺癌。结果显示,无进展生存期没有达到共同主要终点;总生存期在中期分析时也没有达到,后续达到统计显著性的可能性被认为较低。
随后是 SKYSCRAPER-01。这个试验最接近 CITYSCAPE 的核心设想:在 PD-L1 高表达的一线非小细胞肺癌中,比较 tiragolumab 联合阿替利珠单抗,与阿替利珠单抗单药。试验纳入 534 例患者。2022 年,Roche 公布该研究未达到无进展生存期共同主要终点;2024 年最终总生存期分析也没有达到主要终点。
更刺眼的是 SKYSCRAPER-06。它评估 tiragolumab、阿替利珠单抗和化疗组合,对比 pembrolizumab 联合化疗,用于一线非鳞状非小细胞肺癌。结果不只是没有获益,联合组还显示出较对照组更差的疗效趋势。Roche 公布的无进展生存期风险比为 1.27,总生存期风险比为 1.33,并表示将停止该研究。
Merck 的 vibostolimab 也没有把问题限定在 Roche 单一分子上。KEYVIBE-010 在高危黑色素瘤辅助治疗中因无复发生存期徒劳而停止;KEYVIBE-008 在广泛期小细胞肺癌中因总生存期徒劳而停止,同时联合组不良事件和免疫相关不良事件更多;到 2024 年底,Merck 宣布停止 vibostolimab 临床开发项目。
这里需要克制地看结论。上述结果不能证明 TIGIT 在所有生物场景里都没有作用。它们更严格地说明:以当时主流抗 TIGIT 抗体为核心,叠加 PD-1/PD-L1 抑制剂和化疗、面向较宽实体瘤人群的开发路线,没有在关键随机试验中稳定复制早期收益。
节点 | 任务和比较对象 | 读数怎么变了 | 更合理的阅读方式 |
|---|---|---|---|
2014 年机制研究 | TIGIT 与 PD-L1 共同阻断在肿瘤和慢性感染模型中增强 CD8⁺ T 细胞功能 | 形成了 TIGIT 联合 PD-L1 阻断的机制依据 | 这是靶点成立的生物学起点,不是临床有效性的证明 |
CITYSCAPE | tiragolumab 联合阿替利珠单抗,对比阿替利珠单抗,用于一线 PD-L1 阳性非小细胞肺癌 | 更新数据中,整体人群 ORR 为 38.8% 对 20.6%,PD-L1 高表达人群差距更大 | 早期随机信号支持继续验证,尤其提示 PD-L1 高表达人群可能更敏感 |
SKYSCRAPER-01 | 同类组合用于一线 PD-L1 高表达非小细胞肺癌 | 未达到无进展生存期共同主要终点,最终总生存期也未达到 | 最接近核心假说的 III 期验证没有成功 |
SKYSCRAPER-06 | tiragolumab、阿替利珠单抗和化疗,对比 pembrolizumab 联合化疗 | PFS 和 OS 均未达标,联合组显示较对照更差疗效 | 问题不再只是缺少增益,而是组合可能低于既有标准治疗 |
KEYVIBE 系列 | vibostolimab 与 pembrolizumab 相关组合,覆盖黑色素瘤、小细胞肺癌、非小细胞肺癌 | 多项研究因徒劳或安全性问题停止,项目整体终止 | 失败不再局限于 Roche 的 tiragolumab |
STAR-221 | domvanalimab、zimberelimab 和化疗,对比 nivolumab 和化疗,用于 HER2 阴性晚期胃癌和食管癌 | 中期总生存期分析未显示优于标准治疗,研究停止 | 改用 Fc 静默设计也没有在关键 III 期中解决问题 |
上表显示,TIGIT 的临床问题不是单一适应症、单一公司或单一分子的偶发失利,而是多个组合策略在随机对照试验中连续没有复现早期信号。
在 tiragolumab 等项目失利后,一个重要解释集中到抗体的 Fc 区。
抗体可以简单理解为两部分。上端负责识别并结合目标,这部分通常称为 Fab;下端负责与免疫系统其他成分相互作用,这部分称为 Fc。Fc 区如果具有效应功能,可能触发抗体依赖的细胞介导的细胞毒作用,也就是 ADCC。
在 TIGIT 场景中,Fc 功能有两种可能。
一种可能是有利的。如果抗体清除了 TIGIT 阳性的免疫抑制细胞,例如部分调节性 T 细胞,抗肿瘤免疫可能增强。
另一种可能是不利的。如果 TIGIT 也标记了一部分仍然需要保留的效应 T 细胞或 NK 细胞,Fc 介导的清除就可能伤到抗肿瘤反应本身。
这就引出了 Fc 静默抗体的设计。所谓 Fc 静默,是通过工程化改造降低 Fc 区与免疫效应机制的连接,让抗体主要负责阻断 TIGIT 与其配体的相互作用,而不强烈触发细胞清除。
domvanalimab 就属于这一思路。它试图把问题收窄到信号阻断,避免因 Fc 效应带来的细胞群误伤。
但 STAR-221 的结果让这个解释也变得不够充分。该 III 期研究比较 domvanalimab、抗 PD-1 抗体 zimberelimab 和化疗的组合,与 nivolumab 和化疗标准方案,用于一线 HER2 阴性晚期胃癌和食管癌。2025 年底,Gilead 和 Arcus 宣布研究停止,原因是中期总生存期分析没有显示联合方案优于标准治疗,继续随访获得阳性生存获益的可能性较低。
这并不意味着 Fc 设计无关。它意味着把 TIGIT 失败完全归因于 Fc 功能,已经解释不了全部临床事实。Fc 可能是变量之一,但不是足以单独扭转结果的变量。
TIGIT 的故事里,有几个层次需要分开。
第一,早期机制和早期临床信号都是真实存在的。2014 年的机制研究、CITYSCAPE 的随机 II 期结果、PD-L1 高表达人群中更强的疗效差距,都不是凭空想象。TIGIT 不是一个没有理由被开发的靶点。
第二,早期信号没有在更大规模、更加严格的 III 期环境中稳定转化。尤其是 SKYSCRAPER-01 这样接近原始假说的试验失败,让问题不再容易归结为适应症选错。
第三,不同抗体设计路线都遇到了压力。完整 Fc 功能的项目没有跑出来,Fc 静默项目在关键 III 期中也没有成功。这削弱了单一工程解释的说服力。
第四,联合免疫治疗的风险经常被低估。增加一个免疫调节点,可能提高疗效,也可能增加毒性、导致停药、破坏原本有效的免疫平衡。SKYSCRAPER-06 中联合方案劣于标准 pembrolizumab 加化疗的趋势,Merck 项目中更高的免疫相关不良事件,都提醒我们:免疫系统不是简单叠加的模块。
从行业层面看,TIGIT 也暴露了肿瘤药物开发中的从众成本。BMJ Oncology 相关分析估计,从 2016 年 5 月到 2025 年 9 月,21 家公司、30 个 TIGIT 抑制剂进入临床开发,涉及 220 项试验、接近 4.9 万名患者,估算投入达到 31 亿至 36 亿美元。这个数字的意义不只是钱,而是患者时间、研究资源和临床试验容量被集中押在一个尚未充分验证的假说上。
TIGIT 退潮之后,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靶点失败了。但这句话还不够精确。
更准确的说法是:主流抗 TIGIT 抗体在多个大适应症、多个 PD-1/PD-L1 联合框架下,没有证明自己能稳定改善关键临床终点。这个结论已经足够严肃,也足够改变开发策略。
未来如果仍有人推进 TIGIT,问题不应再是能不能再做一个更大的 III 期,而应是有没有更具体的生物学场景。哪些肿瘤微环境真正依赖 TIGIT-CD155-CD226 轴线?哪些患者的效应细胞仍可被重新激活?哪些细胞群应该被保留,哪些细胞群应该被清除?Fc 功能在特定人群中到底带来净收益还是净损害?
这些问题没有被早期大规模开发充分回答。
TIGIT 给肿瘤免疫领域留下的教训并不复杂。一个靶点可以有合理机制,可以有漂亮的早期曲线,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商业逻辑。但在随机、对照、足够大的临床终点面前,这些理由都只是继续验证的起点,不是成功的替代品。
PD-1/PD-L1 的成功让行业相信免疫刹车可以成药。TIGIT 的退潮提醒我们,并不是每一个看起来相似的刹车,都能转化成同样清晰的治疗收益。真正困难的地方,不在于找到下一个免疫检查点,而在于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合理假说已经被临床数据要求重新提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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