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生成式 AI 正在无差别的冲击每一家传统 SaaS 公司。而在硅谷,没有什么比一家明星独角兽「陨落」更能吸引眼球了。
两年前 ChatGPT 兴起后,一条基于错误数据来论证「Airtable 已死」的推文病毒式传播,引发了科技圈广泛讨论:像 Airtable 这样的无代码工具会成为生成式 AI 浪潮的牺牲品吗?
虽然当初那些数据是错误的,但这则「谣言」也给 Airtable 敲响了警钟,成为公司 AI 变革的催化剂。
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功能迭代,而是一场围绕 AI 的彻底「重铸」:
从陷入「濒临淘汰」的舆论漩涡,到借助 AI 推动再出发,Airtable 的转型轨迹,对每个身处 AI 浪潮中的产品经理都很有参考价值。
Airtable 的 AI 变革,首先发生在创始人兼 CEO Howie Liu 身上。

他选择重新成为一名「IC CEO」(Individual Contributor CEO),每天亲自写代码、亲自钻进产品细节。
AI 带来的范式变化不同于从桌面到移动、从本地到云那类明确的迁移,它是一条持续演进的曲线。每一代模型、每一个新能力都会触发全新的产品形态与交互方式。
Howie 判断,在这样的环境里,脱离一线的管理很难做出最准确的判断。
要真正理解 AI 的可能性边界,唯一的办法就是亲手上手去「玩」。管理层也要直接和底层模型打交道,把它们推到极限。
这就像像厨师遇到陌生食材,必须亲手触摸、品尝、烹饪,才能理解特性并创造新菜式。
在创业早期,Howie 亲自搭过后端数据结构、写过前端交互。对这类软件来说,许多看似细小却影响架构与体验的决定,本质上就是产品价值主张的一部分。
公司做大后,流程与组织逐渐覆盖了产品细节,CEO 的精力被分散到对齐与管理之上。这在相对稳定的规模化阶段还能运转,但面对 AI 带来的颠覆,就成了短板。
为了重新成为一个 IC CEO,Howie 对自己的工作方式做了几项硬性调整:
Every 的 CEO Dan Shipper 曾被问到「如何判断一家公司能否成功拥抱 AI?」,Dan 的回答是「看这家公司的 CEO 是否每天都在使用 ChatGPT 或 Claude。」
Howie 的看法却更激进:「应该是每小时,而不是每天。」
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纸上谈兵,Howie 直言自己就是 Airtable AI 功能的头号用户,产生的推理成本比所有人都多。
他甚至会「故意浪费」算力去攻克一些高价值问题。比如,用类似 MapReduce 的 LLM 批处理方式,扫一遍过去一整年的销售通话,抽取与产品、市场、定位有关的洞见。
这种操作一次可能就会花费数百美元的计算成本,但在他看来,这点投入完全值得。
这就像有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参谋,他阅读了过去一年我们所有的销售电话记录,然后给了我精辟的见解。过去要得到这种成果,可能得花数百万美元聘请咨询公司。AI 的价值与成本之比是惊人的,我们应该更激进地把计算资源投入到这些问题上。
为了有更多时间深入一线,Howie 大幅削减了固定、例行的一对一会议,转向由「紧迫性」驱动的、有明确议题的会议。
我希望大部分会议都非常及时,并且由真正的 alpha(高价值信息)驱动。比如我有一些新的想法,想立刻把这些想法带给我们的 EPD (工程、产品、设计) 团队。
而那些必要的人际连接,则留给更松弛的线下交流,例如散步或午餐。
核心在于,将 CEO 的时间从「管理」中解放出来,投入到更能直接创造价值的「创造」中去。这也正是 AI 时代对领导者提出的新要求:从管理者,回归创造者。
Howie 不仅自己用 AI,也直接参与 AI 功能的构建。
你必须身处细节之中,不能只是「尝尝汤的味道」,而是必须亲自参与到「熬汤」的过程中。
这背后是一种清晰认知:在 AI 时代,产品的「体感」至关重要。它无法靠 PPT 或录视频传达,只能靠反复上手、不断打磨得来。CEO 必须是对这种体感最敏锐的人。
改变 CEO 的工作节奏只是开端,为了让整个公司都进入 AI 节奏,组织本身也要重构。
Airtable 先后尝试过以「功能/表面积」划分(搜索、移动端等)与「事业部」划分(企业业务、团队业务、AI 业务等)。前者专注却易陷入增量思维,后者整体性更强但仍难匹配 AI 原生公司(如 Cursor)「周更级」的推进速度。
我们必须像一家 AI 原生公司那样思考和行动。
受《思考,快与慢》启发,Airtable 将 EPD(工程、产品、设计)重组为两大类:

这个团队的使命用一个字概括——「快」。
我总是问团队一个问题:像 Cursor 或 Windsurf 这样的 AI 原生公司会怎么做?我们的执行速度和他们一样快吗?
这个团队的目标,是尽量以「接近每周一次」的频率推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新能力。他们不被冗长路线图与重流程束缚,拥有高度的自主决策权。
这个团队需要的是创业型人才。未必真要当过创始人,但一定要能全栈思考——既懂技术可行性,也能拿捏用户体验,能做出真正的「Wow」时刻。
他们擅长在不确定中探索,而不是被开放式问题吓住。
「慢」并非指效率慢,而是把精力投向那些需要深思熟虑、长期打磨的领域。
例如构建能处理数亿行记录的数据存储引擎,或把高稳定与高安全要求的底层设施打磨到位。这些任务无法靠一次 Hackathon 速成,必须严密规划、稳步推进。
这两种节奏形成互补,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:
Howie 观察到,许多 AI 原生公司面临的挑战是,它们可以凭借一个酷炫的功能吸引大量的「AI 游客」,但很难将这些早期的兴趣转化为持久的、可扩展的商业增长。
而 Airtable 的团队快慢动静相宜,既能追上 AI 的速度,又守住企业级服务的深度与可靠性。
组织的变革,带来工作方法论的更新。在 Airtable,Howie 总结了三条面向 AI 的产品法则。
我反复强调玩(play) 的价值。「玩」和「完成任务」是两种心态。前者更好奇、更有探索劲头,也更能学到东西。
为了鼓励「玩」的文化,他还给公司员工下过一个指令:
如果你想取消所有会议,花一天甚至一整周的时间,去玩你能找到的、所有你认为可能与 Airtable 相关的 AI 产品,放手去做。你可以告诉任何人,是我让你这么做的。
对「玩」的强调,来自对 AI 本质的理解:能力边界模糊且变动,只有大量、非功利、甚至天马行空的尝试,才能摸出潜力与最佳实践。
Howie 也以身作则,经常在公司内部群里分享他用各种 AI 工具制作的「周末项目」——可能是一个用 AI 生成的营销落地页,也可能是一段用 HeyGen 虚拟形象制作的搞笑短视频。
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,让团队成员亲身体验 AI 的可能性,而不是仅仅通过阅读别人的文章来了解。
到了 AI 时代,传统的 PRD 和 PPT 正在失效。
你可以用华丽的辞藻在文档里描述需求,比如「我们要让我们的 AI 助手 Omni 擅长构建某种类型的应用」,但这些终归只是文字。真正的考验在于,当我输入一个真实的、复杂的指令时,它表现如何?
对于 AI 产品,它的响应速度、推理过程的透明度、交互的流畅性……这些都很难通过静态的文档来传达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构建一个可以工作的、开放式的原型,让人们可以亲手去测试、去感受。
一句「让助手 Omni 擅长构建这类应用」写在 PRD 里毫无说服力。真正的检验必须来自可交互的原型:输入几个真实的复杂指令,感受响应延迟、推理可解释性与交互流畅度。
现在,Airtable 内部的工作流程,已经从过去的「文档驱动」转向了「原型驱动」和「实验驱动」。产品开发过程,更像是一个不断迭代的「游乐场」,而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「工厂」。
在数据驱动的时代,我们习惯于用严谨的评估 (Evals) 来衡量产品的优劣。但在 Howie 看来,对于全新的、颠覆性的 AI 产品体验,你应该从「感觉 (vibes)」开始。
在早期,当你还在寻找产品市场契合点时,你应该用一种更开放、更即兴的方式,把各种想法扔到墙上,看看哪个能粘住。
比如在做代码生成功能时,团队并没有一上来就制定繁复的评测指标,而是鼓励大家随手输入各种离经叛道的指令,去摸系统的天花板,观察它在哪些场景好用、在哪些场景出错。
等到对核心用例与能力边界形成了「手感」,再引入更系统、更程序化的评估体系,用以量化后续改进。
这过程类似著名的「双钻模型 (Double Diamond)」:先大范围发散,再聚焦收敛。太早设定严苛评估,反而会束缚住创新。

AI 不仅在重塑公司,也在重塑每一个人的分工。
传统「产品铁三角」(产品、工程、设计)中,谁在 AI 时代获益最大?
Howie 的答案是:「取决于面对 AI 的姿态,而非具体的岗位名称。」
在 AI 时代,最成功的人才往往是那些「跨界者」和「多面手」:
未来任何角色,都需要在其他领域达到「足够危险」的水平,在本职工作要足够深,同时在其他领域建立起较高的基线。
这听起来似乎要求很高,但 Howie 强调,这是一种可以后天习得的能力。尤其是在今天,AI 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。
当然,类似这些角色的融合,并不仅限于 EPD 团队。在市场、销售等其他职能部门,同样的趋势也在发生。传统的流水线作业模式正在被打破,每个人都需要具备更全面的「全栈」能力,以结果为导向,独立地完成更复杂的工作。
面对 AI 浪潮,Howie 和他的团队经常会问自己一个根本性问题:
如果我们今天才创立 Airtable,我们会怎么做?
Airtable 最初的使命是「民主化软件创造」。在过去,他们通过「无代码」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标。而在今天,答案显然已经变成了 AI。
我们必须拥抱 AI,因为如果我们今天从零开始,这绝对是我们会全力以赴的方向。
那么,如果用彻底的 AI 原生的方式去执行,那现有公司资产到底是优势,还是包袱?
这是一道生死题。若把传统软件积累视为负担,理性的选择也许是「卖掉再重新开一局」。
但 Howie 的判断很明确:Airtable 十年积累的无代码(no-code)组件,恰恰是 AI 时代最大的「不对称优势」。
他解释,直接用 Vibe Coding 生成商业应用面临几个硬伤:
Airtable 的做法,是给 AI Agent 提供一套高质量且可靠的「乐高积木」:结构化表格、丰富视图、自定义界面引擎、自动化逻辑模块……这些「积木」都经过了长期生产验证。

AI 的角色,不是从零编写每一行 HTML/JS,而是像熟练工那样,使用 Airtable 提供的「领域特定语言」(DSL) 去快速、稳妥地「组装」应用。
这种混合模式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:
这正是 Airtable 在 AI 时代的赌注:将「无代码」的最佳实践与 AI 的理解生成能力相结合,为新一代的创造者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平台。
今天访问 Airtable 官网,会发现它已显著「AI 化」。首页不再堆叠功能列表,而是直给一个输入框,提示你「Build it now」:

AI 助手正在从侧栏工具,升级为产品交互的核心。
回顾 Airtable 在 AI 时代的变革之路,主线就是「回归创始人模式」。
无论是 CEO 亲自下场写代码,还是打破部门墙、鼓励跨界协作,核心目标都是找回创业初期的整体性思考、对细节的执念,以及快速迭代的能力。
Howie 引用了 Airbnb CEO Brian Chesky 的「创始人模式」(founder mode):CEO 必须兼任 CPO(首席产品官),不能远离产品。

在成长途中,Airtable 也曾落入「工业化生产」陷阱。听从许多「成熟经验」,搭建起职能架构,各自高效运转。代价则是丢掉了「整体性思考的魔力」与「跨越式大赌注」的胆量。
Howie 给所有创始人的建议是:
不要离开那些你所热爱的细节。即使公司规模变大了,需要处理各种管理事务,也不要失去让你创办这家公司的核心激情。对产品驱动的公司而言,只有对细节的热爱与投入,才能持续产出那种接近魔法的体验。」
这份热爱,是漫长创业旅程里的关键燃料。
展望未来,Howie 仍然乐观:AI 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降低创造门槛。「现在是成为创造者(builder) 最令人激动的时代。」
AI 就像一位 24/7 在线、耐心且博学的软件架构师/产品经理/设计导师,任何人都能通过对话学习与成长。
从「Airtable is dead」的阴影,到「IC CEO」回归、组织重构,再到 AI 原生的全面转身,Airtable 的故事提醒我们:
在这场无法回避的 AI 变革里,最珍贵的资产并不是旧代码与存量市场,而是创始人回到初心与细节的勇气,以及一个组织敢于打破自我、重新塑形的决心。